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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 星 晨 忆

伊犁垦区报 新闻    时间:2020年06月25日    来源:伊犁垦区报

  ◎周志炫

  傍晚的风,依稀的星,半隐的月,总是小心谨慎地拽出过去十多年大同小异,却可容我回首的夏天……
  刚过7点,生物钟便蠢蠢欲动,伴随着昭苏初晨夹着水汽的冷风督促,逐渐清醒,活动一下略感疲惫的脖颈——许是听了半夜的雨声,抑或是听了整夜的虫鸣,挣扎了片刻,便着衣,出了占地不大的温暖“小屋”。在麦田或油菜地居左右,树林在侧的情况下,房间大小的帐篷也就顺理成章的替代了冰冷的钢筋混凝土。门外田里作物覆上了一件白衣,似霜非霜却又透着寒意,面前口中的哈气更为渐黄的油菜定下了开花的谜。陡然回视脚下,竟冷落了草丛上密集的露珠,惹得她们攀上了我的鞋子和裤腿,散发出致命的恶意,吓得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太阳早已跃上天空,但光中所含的热总是奢侈而匮乏的。蓦然,劳动的呼唤声,穿过因冷而凝固的空气,进入我的耳畔。瞧,新的一天开始了。
  每天早上的工作总是相同,枯燥又需要精细且争分夺秒的,唤作取蜂王浆。蜂王浆又叫蜂皇浆,属于礼品的范畴,取之不易,体力的付出换取等额的价值,如此一来,心中便稍稍平衡些许。它的大致流程便是:从蜂箱内取出带有3~4根浆条的架子,用镊子去除上层蜂蛹,用专用王浆笔挖取,用特制工具转来转去产生王浆,而形成蜂蜡的孔子,最后重新移入新的卵并插入蜂箱。周期为三天,共分三波,一天六七十个架子。看上去视觉冲击并不大,但为此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却是无法想象的。在督促声中,我开始了属于我的任务——夹出蜂蛹,这一步是开头,控制着整体速度,而且如果蛹没有去除干净,蜂王浆便不易保存,极易变质。坐在椅子上,腿夹着放蛹的碗,碗上放着待完成的浆条,手握镊子,开始工作。因为动作的频繁和重复,我也算是十几年工龄的老手。镊子在掌间流转,蜂蛹在空中腾飞。留下道道残影,如此便形成了类似肌肉记忆,十几分钟后,碗中便有了一个底子,就像在建造高楼,蜂蛹幸运地成为了建筑原料。“高楼”在建,太阳在升,寒意便只能遗憾地退场。当任务完成一大半时,已是10点之后了。这时的阳光,从暖蜕变为了热,褪去了我的棉衣,鸟鸣也逐渐躁了起来,片刻轻松之际,手指才隐隐发痛,红得自然,疼得隐蔽,手中的速度慢了很多,这时只有欢愉激昂的音乐才能灭人睡意,催人奋进……时间流转,艳阳高照,“大楼”也在我的一声长叹中盖上了最后一层。这只是暂时的完成,我作为第一个完成者,又得顺延参与第二项第三项工作。当然,自我视力步入退休期后,重新移蜂卵的活就与我永别了。我被无缝衔接至第二组,挖取王浆,王浆笔是细长且扁平的杆加适应孔的扁平头的有机结合,这也是需要体力、眼力以及脑力的。你要在挖取时察觉是否有蛹未去除,且计划一次性挖几个孔,手还需要暗暗用力,且不能将笔头弄弯,费神费力。两个人的速度自然快了很多,没用多久,我和我姐就投入了第三环节的劳动中,蜂蜡却成了我们现在的阻碍,只得用工具去除以保证下次王浆的产量。一两点左右,早上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但休息只是为了午饭的补给,从而迎接下午高强度满负荷的劳动。
  说来确实奇妙,昭苏的一日便是四季,冷是刺骨的冷,热却也不甘示弱,令人难耐,就连麦田林带花间都抵挡不住滚滚热浪,鸟雀便隐匿了行踪,虫鸣却异常激昂。在炙热下,画风也只能急转直下了——低吟浅唱变为哀乐纵横,怡情虫曲成了呕哑嘲哳,但哀乐热浪并袭,唯清风淡云希冀。
  试卷的压轴题,小说电影的高潮都不及下午五六个小时挥汗的重要。作为养蜂经济收入的最重要一项,摇蜜自然榨取了一天中大部分的体力。它可精简为三个步骤:一是从蜂箱中取出含蜜的蜂皮,将附之其上的蜜蜂刷干净。二是将蜂皮放入摇蜜机,旋转调换,再旋转取出。三是将摇过的蜂皮重新放回留有间隔的蜂箱。对于第一项这个隶属于我父亲这种忠于体力劳动的工作,我向来是嗤之以鼻。当然是在没摸良心且装了避雷针的前提下。我只好穿梭于后两项之间,因为相比于大我一岁半的姐姐,我的身板还算是略显单薄,所以就着重于放蜂皮。提及此脑中便闪过那样一段话:你那时候连蜂箱都够不到,却还争着吵着放蜂皮。同时涌入脑海的是一张面带歉意充满感慨但显出坚毅的中年男人的面庞。每次听到这句话,心总会莫名地悸动,时间或许太无情了点,岁月或许太严苛了点,我或许叛逆得久了些,这都是后话了。放蜂皮是我擅长的,手到擒来,间距得当,横平竖直,但这也是不容易的。一张蜂皮重的有两公斤左右,轻的也有半公斤,每一箱有七八张,还得提至一米高放入,其中所消耗的能量足以令我一介文科生望而生畏。不提其他,头上滚烫的悬日也不容忽视,即使逐渐西移,但依旧尽心尽力,救人们于冰冷,推人们入火海。在放了200多张蜂皮后,我的手臂已有虚脱而隐隐发颤的迹象。这时,总会有一只可亲可敬的蜜蜂来敲打鞭策我,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成功“治疗”了我的疲惫。不过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只无刺蜜蜂拜倒在万花之下,化作一抔黄土,亦如“化作春泥更护花”。据父辈经验所谈,蜜蜂蜇人确实是治疗风湿的一大利器。终于,姐姐经不住摇蜜机工作的劳累,与我进行工作交接对调。这第二环节便是整个摇蜜过程中核心的一项:放蜂皮于摇蜜机内,筒状内有两处放蜂皮的地方,整个系统由一根从上至下的中轴及上方几个相互作用的齿轮连接至筒外把手,把手被转动,筒内亦是翻天。转数周后,两张蜂皮调换位置,再次旋转,便是覆地。这一套动作下来,便是对两张蜂皮的蜂蜜采集过程。对于我一个十几年工龄的老手来说,技巧性的问题不存在,只有对臂部的反复高强度的磨砺,麒麟臂便应运而生了,酸胀疲累,汗水亦上眉梢。
  旋转,调换,旋转,天地仿佛都被搅动。流云肆意,聚合分离,艳阳残日高照西沉,蜂蜜一滴滴的收拢,扎袋。行云流水间,夹带着时间流逝。忽而仰头,已是黄昏近夜,太阳神也起驾回了西宫,仅留一抹留守人间。恰似这一抹,成为了最后的点缀。只见浮云燃烧,树叶羞赧,人影散乱,终是归家时。袅袅炊烟将筋疲力尽的我拉回现实,天黑了,普通而纷杂的一天结束了啊。
  天黑人寂,嗡嗡蜂翅,虫鸣无息,星河璀璨,疲乏尚堪,待世间万物均陷入夜的沼泽,所见皆化为清影,匿入少年的梦。
  再见,夏天,再见,旧年……